什么是巫觋与萨满

在中国丧葬史上，最早主持死亡仪式的并非僧道，而是"巫"。许慎《说文解字》释："巫，祝也。女能事无形，以舞降神者也。"其中女性称"巫"，男性称"觋"，合称"巫觋"。他们被认为是人与鬼神之间的中介，能够降神、通灵、招魂，因此天然承担了送别死者、安抚亡魂的职责。在北方森林与草原地带，与之职能相近、地位同样崇高的角色则是"萨满"（Shaman），通古斯语意为"知晓者"。

二者分属不同文化系统，却在核心功能上高度一致：都是通过仪式与神灵世界沟通，为亡者引路、为生者除秽。理解巫觋与萨满，是理解中国丧葬文化"前宗教"底层的关键。

巫觋的起源与丧葬职能

巫的产生远早于道教与佛教。考古所见新石器时代墓葬中的随葬器物、朱砂铺撒与特殊葬式，已透露出灵魂观念与专职人员的痕迹。到了商代，巫风极盛，"巫"甚至参与国政，负责占卜、祭祀与丧仪。周代礼制兴起后，巫的职能虽被礼官分割，但在民间丧葬中依然根深蒂固。

在丧葬场合，巫觋的职能大致有四：一是招魂，人初死时登屋呼唤，试图唤回游魂；二是引路，以歌舞、咒语为亡魂指点归途；三是驱邪，替死者驱赶凶鬼、替生者涤除秽气；四是沟通，在特定仪式中"降神"附体，传达亡者意愿或回答家属问询。

楚地巫风与招魂之礼

先秦时期，楚地巫风最盛。《汉书·地理志》称楚人"信巫鬼，重淫祀"。《楚辞》中的《招魂》《大招》两篇，正是为死者（或为重病之人）招魂的仪式歌辞，反复呼唤"魂兮归来"，描述四方上下的凶险，以诱劝游魂回归故土。这种"复"礼后来被纳入《仪礼·士丧礼》，成为正统丧礼的开篇环节。

楚地巫觋主持丧事时，常以歌舞事神，衣饰华美、进退有节，与中原礼制的庄重静穆形成对照。考古出土的楚墓帛画、镇墓兽与漆器纹样，也印证了那个时代对幽冥世界的丰富想象。

萨满信仰中的送魂仪式

在满、鄂伦春、鄂温克、赫哲、达斡尔等民族的传统中，萨满是丧葬仪式的核心。萨满教认为人有多个灵魂，人死后灵魂需被送往祖灵所在的"另一世界"。送魂仪式通常由萨满跳神主持：头戴神帽、身着神衣、腰系铜镜与铃铛，击鼓而舞，边唱边进入"昏迷"状态，象征灵魂离体出行。

仪式中，萨满会沿着族群记忆中的迁徙路线，逐站呼唤祖灵之名，把亡魂一站一站地引向祖先故地；有的民族还要制作象征坐骑与舟船的纸扎或木偶，供亡魂赶路。萨满跳神既是送亡，也是为生者"断缘"——完成之后，亲属才算真正与逝者告别，可以恢复正常生活。

巫觋与萨满主持丧葬的共同特征

把二者放在一起看，会发现几条共通之处：其一，以舞降神。无论巫觋的"以舞降神"还是萨满的击鼓跳神，仪式都离不开节奏与身体动作，舞是通神的语言。其二，灵魂可渡。亡魂需要被引导、被护送，而不是自行离去，因此必须有人代劳。其三，生者优先。驱邪除秽、断绝亡缘的环节，服务的其实是活着的人——让他们免于恐惧，得以继续生活。其四，无经典而有传承。巫觋与萨满多无成文经典，仪轨靠口传身授，随地域与家族而变化。

从巫到阴阳先生、道士的演变

随着道教兴起、佛教东传，原始的巫觋逐渐被制度化的宗教人员取代。道教科仪吸收了招魂、驱邪、超度等内容，道士成为丧事道场的主持者；民间的择日、看风水、写殃榜等事务，则转由"阴阳先生"承担。可以说，今天白事中阴阳先生的许多做法，都能追溯到巫觋的古老职能，只是被礼制与宗教重新包装。

萨满传统则在北方民族中延续更久，直到二十世纪仍在部分地区的丧葬中留有痕迹。今天一些地方葬礼上的"跳大神"、面具送魂、牺牲献祭等，都可视为这一脉的余绪。

巫觋与萨满的丧葬禁忌

巫觋与萨满主持的丧葬，禁忌往往格外细密。常见者包括：仪式期间忌喧哗嬉笑，以免惊扰神灵；忌直呼亡者之名，须以"某某氏""先考先妣"代称；送魂路上忌回头张望，回头被视为把亡魂带回；萨满跳神时忌外人随意触碰神帽、神鼓与神衣，认为法器带有灵力。这些禁忌的核心，是维持仪式空间的"洁净"与"神圣"，一旦破坏，被认为会招致不祥。

当代遗存与理性看待

今天，巫觋与萨满已不再是丧葬的主流，但在偏远地区与少数民族聚居区，其仪式的片段仍被保留下来，并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。对普通家庭而言，了解这段历史的意义在于：明白许多看似"迷信"的丧葬习俗，其实是先民在缺乏科学认知时，用来安放恐惧、表达哀思、维系族群的智慧结晶。尊重传统，同时以理性与文明的方式办丧事，才是对逝者真正的告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