琐罗亚斯德教与拜火教之名的由来

琐罗亚斯德教由先知琐罗亚斯德（查拉图斯特拉）创于古波斯，以善神阿胡拉·马兹达为至高之神，以拜火为礼，故在中国古籍中被称为"拜火教"，又因唐人视其为胡人所奉，称作"祆教"。唐代长安、洛阳与丝路商镇曾设祆祠，粟特商人把这一信仰带入中土。该教后来在本土随伊斯兰化而衰落，一部分信徒在公元八世纪前后迁往印度西海岸，形成了今天的帕西人群体。他们至今保留着极为独特的一整套葬礼送亡传统，其中最负盛名的就是被外界称作"寂静之塔"的达克玛天葬。

死亡即污染："纳苏"与净化观念

在琐罗亚斯德教的宇宙观里，世界是善与恶、生与死的漫长角力。死亡由恶神安格拉·曼纽带来，因此尸体被视作最重的污染源，古称"纳苏"。凡是接触过遗体的空气、衣物、器皿乃至活人的气息，都被认为受到沾染。这套观念直接决定了葬礼的形态：遗体不能以任何方式玷污四大元素——火、水、土、风，也正因如此，拜火教徒既不火化，也不水葬，更不愿让尸体直接腐烂在土地里。

病重之际，家人会请祭司前来陪伴祈祷，鼓励临终者以忏悔与善念面对审判。断气之后，尸体由专门的净尸人处理，用清水与奉圣的液体反复洗濯，再以洁净的白布层层裹身，最后束上信徒一生佩戴的圣带，表示灵魂将带着生前的信仰归向光明。整个过程中，旁人不得以裸手触碰遗体，必须戴手套、隔着白布或使用器具，事后还要用清水与火灰净手净身。

达克玛：寂静之塔与天葬

"达克玛"意为"墓塔"，通常建在远离人烟、地势较高的坡地或城郊山岗。印度孟买马拉巴尔山那片著名的寂静之塔，就是帕西人最大的达克玛建筑群。这是一座圆形石塔，外墙光素，只在塔顶留着低矮的围栏，门口称"铁门"或"善行的门"，送葬时仅此一门开启，且只供遗体通过。

塔内用石阶分层，男女老幼分别安放在不同的圈层与位置，彼此不混杂。遗体被平置在石板之上，头朝东方，面向初升的太阳。塔顶不设盖，任秃鹫、食腐鸟与阳光、风雨完成"天葬"：数小时之内，肉身被鸟群啄食殆尽，剩下的骨骼再由抬尸人收入塔中央的深井，经阳光与石灰风化，残骨最后随雨水与矿物流入塔底的暗渠与滤池。整个过程不焚、不埋、不留坟头，也不立碑，只在塔的圈层方位上做一个不算明确的记号。

对信徒而言，达克玛不是冷漠的弃尸之地，而是一种"回赠"：身体本是善神借予的元素，死亡后应尽快归还自然，避免污染大地，让灵魂不受肉身牵累、尽早跨过"审判之桥"进入光明世界。

犬视与送葬队列

拜火教葬礼中最具仪式感的一环是"犬视"。出殡之前，司礼者会牵一条白狗或黄褐色的四目狗，让它望向遗体的面部。教徒相信狗是守护善界的灵物，它的目光能驱散依附在尸体上的"纳苏"，也能在灵魂离体的迷途上为其引路。犬视有时一昼夜进行数次，遗体移往达克玛前后都各有一次。抬运遗体的人被称为"纳萨萨拉"，专职接触死者，是世袭的职分；他们身着白衫，两人或四人一组，用铁架或石板抬尸，途中不与旁人有任何接触。送葬队伍远随其后，不许靠近，也不许回头张望。

四日与十日：葬后的追思之礼

遗骨送入达克玛之后，亲友立刻开始为期数日的祭祀。第三天或第四日清晨，家中焚烧檀香与圣火，祭司诵读祈祷文，摆上米、牛奶、果品、鲜花与酒，迎接亡灵归来确认自己的善行。第四日的仪式称作"乌塔姆纳"，是葬礼中最隆重的一节；第十日再行一次追思，后又有三十日"西罗兹"与周年"巴吉"之祭。头十天里，丧家不举火烹饪，饮食由邻里与亲友送来，理发的剪刀、生火做饭的锅灶都尽量不用，以免与火和生计的"生"之气相冲。守丧期内，家人须每日诵经、施舍、行善，为亡者的灵魂积攒"善功"。

火祆东传：中国史书里的琐罗亚斯德教葬礼

拜火教在唐代通过丝绸之路东传，长安、洛阳、凉州与敦煌都曾设祆祠，由粟特胡人主持。唐人笔记与《通典》一类文献里记载了"胡俗"葬法：死者不被葬入土中，而由犬视尸体，弃于荒郊或专用之处，任飞鸟啄食，再收其残骨置于骨瓮（即"骨棺"）。这与波斯的达克玛天葬是一致的。随着宋代以后粟特村落消融，火祆教在内地逐代淡出，只留下零星的庙址与文书。

秃鹫消失与现代的达克玛

二十世纪后期，南亚秃鹫因牛用抗炎药物在体内残留而大量死亡，达克玛的"天葬"因此运转失灵，遗体在塔顶久久不得消解，引起公共卫生与邻里的争议。帕西社群一方面在塔顶加装太阳能聚光装置，用镜面把日光汇聚成高热加速分解；另一方面引进马来西亚的圈养秃鹫、建设封闭式塔体并加设滤池与净化系统。社群内部也出现了关于是否允许火化的分歧：一部分年轻成员倾向以现代火化替代，但保守派与祭司坚持火、水、土不可污染的原则，拒绝改变。

伊朗本土的寂静之塔

在伊朗的亚兹德与克尔曼一带，仍能见到建在荒漠台地上的达克玛遗址。当地拜火教徒会把遗体安置在远离村镇的塔中，由日光与鸟兽化解，随后将余骨收进塔心的骨室。受伊斯兰法规与社会环境的影响，伊朗的拜火教徒如今也多采取更隐蔽、务实的方式处理遗体，但"不污大地、归于光明"的信念并未改变。

参加琐罗亚斯德教葬礼的注意事项

这类葬礼通常不接受非信徒进入达克玛内部，外来者只能在远处或指定区域送别。吊唁者应着素色端庄衣物，不要穿皮革制品以外的鲜亮服饰，不进献鲜花以外的杂乱祭品；若被邀请入室，须在门前脱下鞋履，并在祭司引导下净手。全程不要与抬尸人接触，不要高声哭嚎，也不要在塔外拍照录像——对帕西人而言，达克玛是通向光明之门的过渡地带，需要安静与尊重。

从达克玛看去：一种把身体还给自然的选择

在许多丧葬传统里，人们用棺椁、墓碑、牌位把亡者留在世上；拜火教却反其道而行，让身体尽快散入风与光中，只以善行与祈祷为亡灵存续记忆。这种选择包含着对四元素的敬畏，也包含着对"最后一件事"的克制安排。今天回望寂静之塔，它不只是一处天葬建筑，更是一种生死观的具体形状：人从自然中来，仍以最简的方式归于自然，把牵挂留给活人去行善、去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