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薤露》《蒿里》详解:中国古代挽歌的起源与演变
2026-09-16 16:39 作者:
《薤露》《蒿里》的由来与地位
在中国传统的挽歌体系中,《薤露》与《蒿里》是最古老、最具代表性的两首挽歌篇名,出自西汉初年的齐地(今山东一带),历来被视为华夏挽歌之祖。据西晋崔豹《古今注》记载,这两首歌本为同一首丧歌的两个部分,由田横门客所创。田横是秦末齐国宗室的义士,楚汉相争后不肯降汉自刎,其门人悲其不能复聚,作歌以寄哀思,遂分为“薤露”“蒿里”二章,分别悼念王公贵人与士庶百姓,后世挽柩之人便相沿唱和,成为出殡送葬时通行的礼仪性哀歌。
“薤露”与“蒿里”的意象都取诸自然,寄托宏远。“薤”是一种叶似韭而中空的草本植物,叶片上的露水一见朝阳便迅速干涸,古人以朝露易晞比喻人生的短促无常;“蒿里”则是泰山之下一处传说中的幽冥之地,古人心目中人死之后魂魄归往蒿里,故此篇专咏送魂安葬、魂归地府。二者一写生命的易逝,一写死亡的归处,恰构成中华丧葬文学中最凝练的生死观照,后人遂以“薤露蒿里”并称,泛指挽歌。
原辞赏析:两篇挽歌的文本
《薤露》的歌词短小精悍,全文不过二十余字:“薤上露,何易晞。露晞明朝更复落,人死一去何时归。”大意是说,薤叶上的露水何其容易干涸,露水干了明天清晨还会重新凝结,而人一旦死去,却再也不会归来。全篇以露珠的轮回反衬生命的不可逆,语极朴素而情极沉痛,是汉乐府中脍炙人口的悲歌名作。
《蒿里》的歌词则比《薤露》稍长,写的是送亡入冥的场景,反复咏叹“蒿里谁家地,聚敛魂魄无贤愚。鬼伯一何相催促,人命不得少踟蹰”。前两句点出蒿里是收聚魂魄之地,无论贤愚贵贱,最终都逃不脱共同的归宿;后两句写幽冥的鬼吏催逼于人,生命容不得片刻迟延,将死亡的必然与无情刻画得入木三分。在汉代乐府中,《薤露》《蒿里》被归入“相和歌·相和曲”,与《陌上桑》《长歌行》等并列,是当时乐府演唱的经典篇目。
从一人一曲到上下分用:挽歌的礼制化
这两首挽歌最初并没有严格的尊卑之别,据《古今注》等文献记载,早期“使挽柩者歌之”,亦即由牵引灵柩的执绋之人(挽郎、挽童)在出殡途中歌唱。到了汉代,礼制进一步细化,形成了《薤露》送王公贵人、《蒿里》送士庶百姓的等级分工:上层社会出殡时唱《薤露》,哀其生命高贵而亡故可惜;平民百姓出殡时唱《蒿里》,悼其魂归幽冥、世代绵长的坟茔。这一“上下分用”的约定,使本来同源的挽歌演变为清代学者所谓“哀裁王公、送别庶人”的礼仪符号,也折射出中国古代丧葬礼乐中鲜明的等级观念。
挽郎、挽童与挽歌制度
与《薤露》《蒿里》相配套的,是古代特有的挽歌执事——挽郎与挽童。挽郎多由年轻俊美的郎官或世家子弟担任,在送葬队伍中牵引灵车并领唱挽歌;挽童则是随行的少年,与挽郎一同应和。汉代宫廷“送葬歌《薤露》”“挽郎二百八十人”一类记载屡见,至唐代,挽郎更成为贵族子弟入仕的捷径之一,皇帝葬礼往往大规模征用挽郎,可见挽歌制度在当时丧葬礼仪与官僚体系中的重要位置。这些挽郎、挽童口中所唱的,正是《薤露》《蒿里》一类乐府挽歌,其声“哀切感人”,构成古代丧仪中极具仪式感的声音景观。
挽歌传统的流变与影响
《薤露》《蒿里》所开创的挽歌传统,在后世不断被继承与发展。东汉末年,曹操曾作《薤露行》《蒿里行》,借旧题抒写汉末丧乱、生民涂炭,将挽歌从单纯的祭丧之曲升华为感时伤世的政治悲歌;此后历代诗人多用“薤露”“蒿里”为题或以之人诗,如晋代挽歌、南朝乐府中的丧葬篇章,都深受这两首乐曲的影响。在民间,出殡时唱挽歌、吹哀乐的习俗相沿不衰,北朝民歌与唐代的《挽歌》诗,乃至后世各地丧葬中的哭丧调、孝歌,其精神血脉都可上溯至《薤露》《蒿里》。可以说,《薤露》与《蒿里》是中国丧葬文学与挽歌艺术的源头活水,承载着古人面对生死时最真挚的哀思与最清醒的体悟。
从殷周的挽柩哀吟,到汉唐的乐府挽歌,再到今天城乡丧葬中的一支支哀乐,《薤露》《蒿里》以其历久弥新的生命力,见证了中国人对“生死大事”的郑重与深情。读懂这两首不足百字的古歌,也就读懂了中华民族千百年积淀下来的丧葬文化底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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